三 豫园之构园手法

    归纳起来，豫园有这些构园手法值得注意：一是空间布局紧凑，而且变化甚多，令游人目不暇接。二是山石池水，出奇制胜，其文化以奇为主。三是由于空间紧凑，所以花草林木，“少中见多，一以当十”，建筑与 林木花草穿插其间，形成自然意趣。四是在小巧玲珑中现出文化特色，上海近代文脉在这里隐约体现。

    首先说空间布局。豫园的空间布局。在“小中见大”这一原则下又有自己的独特之外。豫园地处上海，这里人多地狭，全园仅有３０余亩地的范围，要布置一个大型园林，非有高超的“小中见大”手法不可。豫园在 总体上用分层连续组景手法，全园分为五个景区，一个个欣赏过去，有“看不完”之感。

    在每个景区，又利用建筑与建筑的不太丰富的空间，用绿化、山石、池水等自然物，使景观在意象上产生 “大自然”之感。建筑和这些自然物参差布置，所以建筑与建筑之间在空间上并不觉得太拥挤。

    第一景区中的仰山堂、水池和曲桥，既是景物，又是创造意象空间的手段。黄石假山虽大，但比起真山来只是一小块石头而已，所以仰山堂与大假山之间的距离不宜太大，而用了水池，池中产生假山倒影，则能使山 势更为高峻。池上架曲桥，使池面产生两个层次，无形中增加了池的距离感，以意象的视距来看假山，则山必高耸。

    江南园林，总是把自然物（山石、池水、花木等）移于院中，间以建筑，形成自然之景观。这也是意象的，但它要比真的自然更具艺术感染力。在豫园中，这种手法运用得更为精明。例如在第二景区中的鱼乐榭和水 花墙一处，其实这里的空间是相当狭小的，但由于建筑的虚实参差，以及水面、树木之交叉布局，疏密得当，故使空间旷奥相称，有“不尽之意”的感觉。

    复廊的作用，也在空间变化中，使空间分隔和通透相结合，螺蛳壳里果真能做得道场。复廊前一块匾额，上面写“会心不远”四字，意味深长。进入复廊，通过隔墙上几个形态各异的漏花窗，游人在此“左顾右盼” ，一面是清溪和花卉，另一面是船舫式的建筑，而且步移景异，两边行人，尤增多了一层景致。

    再说自然物的配置。中国古代园林艺术的这种手法，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借鉴于绘画的。唐代的王维在《山水诀》中说，“……或咫天之图，写百千里之景。”这就是绘画中的“小中见大”吧。又说，“丈山尺树，寸 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但这却不完全与西方绘画中的透视法相同，而是出于人之意会，不是纯理性的。因此，园林艺术也通过“意会”，来处理园林景观的“小中 见大”。上面说的第一景区的黄石大假山就用这种手法。再说快楼一处。快楼建于假山之上，登石级可入亭，宛若山亭。但这假山比起亭子来，怎比山亭之与真山的比例？可是在这里却能使人意会到自然中之山亭之味。 这就在于造园手法了。快楼一处，四周没有楼房，属它最高。其次，在点春堂和打唱台、和煦堂和打唱台之间，这两处空间较宽，视线相对地可以放得比较远，这也就构成一个良好的景观条件，使快楼和下面的假山形象 完整地显现出来。另外，在快楼的假山脚下，仍设水池，也与第一景区的大假山一样，由于水中倒影而使形态更感到高耸。

    由于地方狭小，所以豫园不可能有大片的丛林。造园者设法把林木分散，一以当十，这就是豫园种值上的一个特有手法。我们联想到盆景：几片龟背，几枝文竹，几丝兰叶，如果布置得当，足能令人意会到一大片绿 化。豫园中的树木，以种单株名贵树木为多，如鱼乐榭边上的老紫藤，万花楼前的广玉兰和银杏，藏宝楼前的黄杨等，都是名贵树木、作用非小。

    总起来看，豫园之构园手法虽出自江南私家文人园之手法但又表现出上海特征。

    其三说建筑艺术。上海传统文化属江南文化，所以其建筑形式和风格也表现出江南建筑文化属性。粉墙黛瓦，池沼绿荫，素雅的色调及变化多端的空间、高低错落的外形，这些江南建筑的形式美，在豫园建筑中典型 地表现了出来。豫园内大小数十座建筑，都称得上是江南园林建筑之精美佳品。而在这里着重要说的是这些园林建筑的江南风格和它的地区个性。在江南园林建筑的共性之基础上，来看一下豫园建筑的上海个性是很有必 要的。

    豫园建筑的艺术特征不外有三个：一是形象富有强烈的表现性；二是所有建筑都想要强调自己的存在个性；三是建筑能在狭小的环境中与周围环境（包括相邻的建筑）很好地协调。

    豫园建筑的屋顶造型，最能反映出它的表现性了。这里，有两个方面值得注意，一是由于它体量不大，可是屋顶做得很强烈（有厚度感，出檐甚大等）；二是它的屋角起翘和屋脊、山墙（包括歇山）都做得很强烈， 在线条复杂、形体尺度加大的基础上，还加了许多砖雕小品。这是非常吸引人的形象。

    江南园林，以苏州园林为最典型，从其建筑艺术来说，有一点应当注意，即变化与统一。形体虽变，但做法统一；形式虽变，但风格统一。豫园建筑也有这种性质。但豫园的每个单体建筑的个性化，也许比苏州或其 他地方的园林建筑更甚一些。三穗堂、仰山堂、鱼乐榭、万花楼、点春堂、快楼、会景楼、玉华堂等等，不但形式都不一样，而且它们在景观中形象显得很突出。三穗堂和仰山堂的分而又合的形象，快楼的两层亭子的屋 顶用短脊歇山折角的形象，方亭前的花瓶式角门等等，都表现出各自的形式个性。

    不管怎么运用园林空间布局手法，建筑与建筑之间毕竟很挤，特别是从“峰回路转”处进入第二景区这一带，有鱼乐榭、亦舫、复廊、万花楼、两宜轩等等，这里的空间最挤。这许多建筑相互容纳，交叉立位，真可 谓“各抱地势，勾心斗角”。（杜牧《阿房宫赋》）由于造园者安排得体，疏密有致，所以我们却觉得挤而不乱，产生一种空间上的协调之感。

    以上三点，总起来也许能使我们联想到上海的“海派文化”。早在清代，在绘画界已有“海上画派”，如赵之谦、任颐等，人称“前海派”。他们立足江南文化，又敢于创新。绘画与园林在这一点上很相近。

    四 豫园与文化

    园林固然须美景，但文化更少不得。所谓园林文化，景观之类仅仅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园林文化还有另外两个方面：一是景观的诗情画意内涵，二是民俗和历史文化。前者已在上面谈到了，在这里集中要说的就是豫 园的种种文化内涵。这些文化既反映出古代晚期的上海社会文化特征，又表现出民俗文化性质。

    豫园已有四百余年的历史，它能保留至今，也确实是件不易之事。不过其中有着许多历史变迁，沧海桑田，今天回顾起来，也颇有其文化价值吧。

    早年的豫园，如上所说是圆主人潘允端为孝顺父母颐养晚年而造，所以其中还设看戏听曲之所，有打唱台、点春堂等建筑。“点春”，本出自苏轼诗中的“翠点春妍”；而这个“点”字又是挑选的意思，“点春”在 古代有选戏命曲的意思在其中，所以是主人看戏的地方了。主人在此一面举行宴会，招待亲朋好友，一面则请宾客点戏或自己点戏。戏台设在院子对面，即打唱台。这座建筑取名为“凤舞鸾鸣”，即演戏奏乐之意。当时 这里也曾热闹过一番，但只是潘氏父老不久病逝，未能久享此福。

    后来又有一段历史，使这座点春堂又增添了许多文化价值，这与１８５３年上海小刀会起义有关。小刀会起义军占领整个上海县城，其城北指挥所就设在此堂内。当时在群众中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东校场，西校 场，兵强马又壮。欲投小刀会，来到点春堂。”如今，这里已成为小刀会纪念堂。曾经参加过小刀会起义的著名的海派画家任伯年，为了纪念这次起义运动，画了一幅很有历史价值的画：《观剑图》。这幅画如今仍保存 在此地。堂中还陈列有许多小刀会的文物、图片资料等。

    豫园小中见大的做法很有特点。这特点着重表现在景区的划分上。用什么方式来划分？用粉墙，似觉太闭塞，用绿化或其他自然物，则在如此狭小的园林中，也难分景区。所以造园者便别出心裁，用龙墙来分。

    豫园的龙墙，用了五条龙，这龙就是在粉墙上做出波浪形的墙脊，加上砖雕龙首。这五条龙又有各自的特点。点春堂与万花楼之分区隔墙上的龙叫穿云龙，龙头下部飘浮着朵朵云彩，龙首上翘，似腾云驾雾，跃向九 霄。大假山后面围墙上的那条龙叫卧龙，好似潜伏着，伺机而起。还有两条龙是在和煦堂附近的围墙上。称双龙戏珠，甚有民俗文化情趣。最后一条龙是在内园，龙体采用青瓦，横卧空架，一眼望去，因背景是天空，所 以好似一片片白鳞，故有白龙之称。

    相传五条龙建成后，官府来干涉了，古代建筑上不能随便用龙来装饰。如有违反，就是触犯皇帝，要满门抄斩。但园主人巧立名目，说这些不是龙，而是牛首、鹿角、蛇身、鱼鳞、鸡爪的神兽。那些爪子只有４趾， 甚至也有３趾的，而龙爪有５趾。就此搪塞过去，终于太平无事。

    玉华堂对面的那块立峰玉玲珑，为江南三大名石之一。其余两块，一是在苏州清代织造局（今苏州十中）花园中的瑞云峰，二是在杭州花圃中的皱云峰。玉玲珑这块石头，造型极美，正合中国传统假山石的“皱、瘦 、透、漏”四字标准。玉玲珑高３．３米，石上有大小７２个孔洞，据说如果在此石的下方焚一炉香，则石上的孔洞皆能冒出缕缕青烟；又若在此石顶上倒一盆水，则每个孔洞都会流出水来。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好 事者的描述而已。但是，这块石头却更有一段不平常的来历，值得一记。相传宋徽宗赵佶甚爱造园，要各地州县选送名花奇石入宫，这块玉玲珑本也是入选名石之一，即“花石纲”，但由于石重难运，后来便作罢。以后 此石转辗落到了浦东三林塘南园。此园乃是明朝储显的别墅。储显的女儿许配给豫园旧主人潘恭定之子允亮为妻，这块名石便作为女儿的嫁妆，准备移至豫园中。三林塘至豫园，隔着浩浩黄浦江，运石的渡船行至江心， 忽遇风浪，不幸舟石皆沉没，后来雇人潜入江底用绳子拴住石头往岸上拖，不料将江底的另外一块石头也带上来了，但说也巧，那块不块石头正好做玉玲珑的底座。据说后来玉玲珑运入城时，路不好走，就在离江岸不远 的城墙上挖了个洞运进城的，这个洞后来就成了小南门。但实际上小南门早已有了，这又是说话人之故弄玄虚，不过后来这个传闻却一直流传下来了。这些事迹传闻，为豫园文化增色不少。

    豫园中的万花楼，早时叫花神阁。相传园主人潘允端的孙子，生了一位女儿，名玉娟，“二八”芳龄，容貌漂亮，心地善良，又喜欢各种花卉。父母十分喜欢这位女儿，在她的闺阁周围种上许多名贵鲜花。玉娟时时 赏花护花。一日，她猛见一位健壮俊美的男子在那里浇花，原来这男子是一位花匠叫郭田生。自从玉娟见到他之后，日夜思量，起了爱恋之心。当然，后来就免不了要托丫环作媒。郭田生不敢高攀，婉言据绝此事。潘玉 娟十分不快，身子也日渐瘦弱下去了。一天，丫环匆匆赶到绣房，哭说了郭田生已惨死的消息。玉娟听罢，顿时昏阙。从此她不吃不喝，不久也病亡。忽一日，天空出现五彩云霞，云端里现出一位仙女和一个英俊少年， 正是玉娟和郭田生。仙女手持花篮，并将篮中花朵撒下来，霎时满地皆是鲜花，母亲和其余在场者大惊。事情过后，他们便商议把玉娟的绣房改建成花神阁，玉娟乃是花神了。这个故事半真半假，但对于这个万花楼来说 ，无疑积淀了许多有声有色的民俗文化内涵。这也使我们联想起古希腊的科棱斯柱头的故事传说，东西方都有这种文化传说。

    在豫园里还有一对很有文物价值的元代铁狮子。当我们走出仰山堂，在第二景区的游廊入口处，就可见到一对铁狮子。东面的是雄狮，张口昂首，双目有神，前爪踩着一只绣球；西面的是母狮，低头抚弄着一只幼狮 。在座子上刻有“章德府安阳县铜山镇匠人赵璋……大元国至二十七年岁次庚十月二十八日”的题记。这对铁狮子本来在河南安阳，抗战对日本侵略者将这对铁狮作为文物运往日本东京，放在一个神社里。但据说这对铁 狮子在日本神社里总是面朝西方，白天放好，过了一夜，狮子的脸又朝西了。人们甚奇之，后来给它们取名为 “望乡狮”。抗战胜利后，这对铁狮又远涉重洋，回到了中国。当时暂放在上海复兴岛上，后来很久无人问津 ，直到１９５６年，才发现这是一对国宝，于是决定运至豫园，一直存放至今。

    民俗文化，有的属神话传说，有的却是很现实的，而且在现实生活中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豫园中著名的那垛水花墙，称得上是神功妙用了。花墙下有一拱门洞直插水面，其上方有一花窗，通过这些洞窗，可以望到 围墙彼处。旧时婚姻由父母作主，男女双方很难在婚前见一见对方。到了明清，渐渐有所改变。据说这里就是男女双方间接相亲之地，因为男女双方从这里可以望见对面走廊里的人之面貌，若是称心，便告知父母。所以 这里便是当时情侣间接约会的场所。

    在豫园的最后一个景区内园中，有一个奇特的水池，名曰九龙池。可是一般游人在池中只能见到四条石刻龙头，那么为何称它为“九龙”呢？这里又有民俗文化内容了。

    相传当年凿这口池的是一位老石匠，名叫何玉龙，此人早年参加过小刀会中的“八龙党”，他为了纪念在起义中受难的兄弟，因此便隐晦曲折地想在这里凿一条“八龙涧”。但若果真刻上八条龙，这岂不明目张胆地 宣扬小刀会吗？所以他只做了四条龙。原来，还有四条龙是水中倒影。但这个“意义”后来却被官府知道了，要来拿问，于是聪明的石匠便说，其实这里有九条龙，岸上四条龙，水中倒影四条龙，这池子也是一条龙！他 指着这池的造型，说这是龙头，那是龙角，还有龙眼、龙身、龙尾等等。经他一说，大家看了觉得果然是条巨龙，于是此事也就被搪塞过去了。从此以后，这九龙池便成了内园中的一个趣闻，人们凡到内园，总要来找一 找这神奇的九条龙。后来，人们又添加了新的意义，说谁能见到九条龙，就会有好福气。

    上海豫园里有十分丰富的民间传说和故事情节，这便使豫园有了上海文化的性质和特征，与其他江南园林有所不同了。虽然这些文化大都属民俗文化，似与文人园林之士大夫文化格调有违，但大众喜欢这种文化，所 谓雅俗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