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并不是一直都是落后于我们。相反,从50年代末开始中国因为意识形态的分歧与“苏修”分道扬镳,一直滑向最黑暗的文革的几十年中,朝鲜却随着苏联老大哥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在李导的描述中,70年代以前朝鲜曾有过一段非常富足的时期,满街都有无限量供应的猪肉卖,百货商场里堆着大量的商品,人民素质高到可以自行挑选后再出门时将钱投到一个小钱箱里。那时朝鲜在苏联的支援下经济实力大大超过尚未完全脱离李承晚独裁统治阴影的韩国。然而依赖社会主义各国之前相互扶持的经济制度是脆弱的,当苏联本身被这样一个制度拖垮、崩溃之后,朝鲜就好像一个习惯饭来张口的小孩被抛弃在了大街上。
从一开始,即使没有金日成,苏联也必定要在朝鲜扶持一个银日成。冷战的两个阵营要借朝鲜半岛这个战争来进行一次实力的相互试探和切磋也并非仅出于金日成的个人意志。这仿佛是朝鲜悲剧的宿命似的。
1945年,半岛被人为的分为南北两个国家,北部的金日成和南部的李承晚同样是受超级大国扶持的独裁政权,在朝战中南北都表现出了同样的残暴。可以说双方都是在同样的文化和社会基础上,一个走向社会主义,一个走向资本主义。而十多年后韩国能够自发推翻李承晚的独裁统治走向民主选举;朝鲜却极富创意地创造了独一无二的社会主义—世袭制国家。几十年后看他们的今天,两种社会制度孰优孰劣,已由事实得到了证明。
并不是朝鲜比中国更愚昧而走上今天的道路。毛泽东的两个儿子一死一疯,对于家庭来说是巨大的悲剧,但断绝了毛氏王朝产生于本国的可能,在这件事上,中国比朝鲜只幸运一点点。
腐败并不专属于某一个主义,全朝鲜的饥饿也并不出于金正日一个人的肚满肠肥。它出于体制的不完善,以致不能形成良性的循环,不能遏制人性中本来存在的恶。这一个制度将要崩溃的,这谁都知道。但问题是将在何时,以什么样的形式,付出多大的牺牲。
即使将金正日吊死在主体思想塔上,即使把金日成的木乃伊从水晶棺里拖出来撕成碎片,用暴力手段推翻金氏王朝的结果只会造成权力的真空,你无法在不存在民主土壤的地方凭空搭起一个民主的楼阁。结果以另一个独裁统治代替这一个,或者让朝鲜陷入更大的混乱牺牲更多无辜的生命。这个国家的出路,唯有自上而下的和平改良。
外界认为将成为下一位朝鲜皇帝的,是金正日的次子金正哲。他出生于1981年,在瑞士留过学。据接触过他的人说,这是一个性情温和,和同龄人一样喜欢NBA的男孩子。
他会是一个改革者?还是路易十六式的被革命者?但毫无疑问的,如果他成为王朝的继承人,金氏王朝将会在他手中结束。
中朝关系早已不是50年代那种所谓“鲜血浇筑而成的友谊”了。整个世界格局的改变,战略关系的重组以及价值观、意识形态的改变都使得朝鲜和中国,朝鲜和整个主流世界渐行渐远。
但至少在我的这个旅程中,我接触到的许多朝鲜人都对中国有着友好的感情。就像50年代末中国和苏联决裂,但民间友谊的底子仍然是深厚的。
在回程的列车上,照应我们的是一位已年过六十的朝鲜国旅老员工,他流利的说一口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和宁波口音的上海话。那是他小时候从一位上海籍的,后来留在朝鲜担任中学教师的志愿军那里学来的。他见到来自上海的我时,是那么的亲切热情。
衷心地希望这些友好的、单纯的朝鲜人民,能够和平的进入改革开放,虽然我们知道这是极困难的。因为中国自己就经历过“6.4”流血这样大的倒退与迂回。
但只要历史的车轮轧轧转动,就没有人能阻止它前往应去的方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开放之门打开了一线,就不会再重新关闭。
在新义州与丹东之间的列车上,朝方的列车员开始偷偷兜售一些可能是中国外销韩国的旅行纪念品。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与我们在平壤见到的单纯友好的朝鲜人相比很不可爱,但朝鲜民智开启的希望就在于他们,以及像李导这样第一批能够接触外界的人身上。 |